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混着皮靴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,像极了当年县尉带人抄家时的动静。
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,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,沾得麻布衣黏在背上。
“是北衙的制式皮靴。”
李氏的声音比他还稳,指尖掐着他手腕的力道却重得发疼,“但马蹄声没停——他们没往驿丞院拐。”
李琼屏住呼吸。
马蹄声由近及远,杂着兵卒粗哑的呼喝:“速去洪州!
督邮大人要的军粮册子时三刻前必须送到!
“首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口,李氏才松开手。
李琼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,木扁担被攥得变了形。
“赵文远的人?”
他哑着嗓子问。
母亲摇了摇头,借着月光掀开灶膛里的铁盒,碎玉上父亲的私印在幽光里泛着冷白:“赵文远要动手,不会派官面儿上的兵。”
她把碎玉塞进他怀里,“明日卯时,西山路茶棚后第三块青石板。
记住,埋完就走,莫要回头。
“李琼攥紧碎玉,突然想起回档前那个刀疤脸——他腰间挂的不是官刀,是带铜环的短刃,和去年在驿站后巷见过的盗匪腰牌一个样式。
这一夜,驿舍的更鼓敲了五遍。
李琼蜷在草席上,盯着梁上的蛛网发呆。
他数清了母亲翻了七次身,听见王大牛的呼噜声从马厩传来,甚至连刘老三起夜时踢到的瓦罐,都和回档前的响动分毫不差。
原来这“邮路回档”不是神仙戏法,是百封急件里攒的底气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,上面还留着昨夜喂马时蹭的草屑——这是他和命运掰手腕的筹码。
第二日卯时,李琼盯着案上的“六百里加急”,喉结动了动。
回档前赵文远带人查账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:那老匹夫翻账本时指甲缝里沾着茶渍,查完后冷笑说“小卒子倒会藏拙”,最后摔门走时踢翻了门口的喂马槽。
他蹲在灶前,把近三月的驿传记录重新誊抄。
笔尖在“三月初七,洪州至豫章,绢帛三匹”上顿了顿,故意把“七”写成“九”——回档里赵文远最恨账目不清,可真要严丝合缝,反而会让他起疑。
“阿琼!”
刘老三的咳嗽声撞进窗户,“督邮府的赵大人带着书吏来了!”
李琼手一抖,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个小团。
他迅速把错漏的账本压在最上面,抄起扫帚去扫院。
赵文远的官靴踏进门时,李琼正弯腰扫马粪。
那股子沉水香先飘了过来,混着点铁锈味——是官印上的朱砂。
“抬个头。”
赵文远的声音像块磨旧的玉,表面温吞,里头全是棱角。
李琼抬头,看见对方三角眼里的审视。
这是他第三次见赵文远:第一次是父亲被斩那日,这人站在刑台边摸胡子;第二次是上月他送急件到督邮府,被拦在门外等了三个时辰;第三次...是回档里,这人捏着账本冷笑。
“查账。”
赵文远甩下两个字,书吏立刻铺开毡子,把案上的账本全抱了过去。
李琼垂着手站在廊下,看着书吏翻页的手指。
王大牛从马厩探出头,络腮胡上沾着草料,被赵文远的随从瞪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刘老三端着茶过来,茶盏碰在托盘上叮当作响,李琼知道他手在抖——上回县丞查账,刘老三多报了两斗马料,还是李琼替他改了记录。
“三月初七的绢帛?”
书吏突然开口。
李琼心里一紧,面上却露出木讷的笑:“小的记错了日子,该是初九。”
赵文远凑过去看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:“你倒实诚。”
他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墨团,“这处墨迹?”
“今早磨墨时手滑了。”
李琼挠了挠头,“小的笨,总也学不会文书先生的好字。”
赵文远突然笑了,指节敲了敲账本:“笨点好,省得学你爹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琼发白的嘴唇,“学那些歪门邪道。”
李琼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听见母亲昨夜的话在耳边响:“赵文远要的是把柄,不是真相。”
于是他垂下眼,用最怯弱的声调说:“小的就想守着驿站,给大人当牛做马。”
赵文远盯着他看了半刻,突然挥了挥手:“走。”
书吏收起账本时,李琼瞥见最底下那本被压出的折痕——那是他特意整理的完整驿路记录,连马粪的重量都记着。
等官靴声彻底消失,王大牛“砰”地摔了草料筐:“那老匹夫又来作妖!
上个月查马料,这个月查账,下回是不是要查老子的裤腰带?
“刘老三凑过来,手还在抖:“阿琼,他刚才说...说你爹...”“刘叔。”
李琼打断他,把两人拉到伙房,“夜里我请你们喝粟米酒。”
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李琼筛了三杯酒,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出细碎的光:“赵文远要的是咱们出岔子。
往后你们送急件时,听见什么风声,看见什么生人,都来告诉我。
我这儿有本驿路图,记着每条道的茶棚、破庙——“他顿了顿,”就当...互相搭把手。
“王大牛灌了口酒,络腮胡上沾着酒渍:“上回我家小子发烧,要不是你半夜跑二十里请郎中医,早没了。”
他拍了拍李琼肩膀,“你说怎么干,咱听着。”
刘老三搓了搓手:“我管马厩,谁牵马出去、牵哪匹,我都记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本,“就像你教的,记马掌印子——每匹马的蹄铁都不一样。”
李琼笑了,这是他这两日第一次笑。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,把“龙沙驿卒”西个字照得发亮。
可这笑没持续多久。
第三日辰时三刻,驿铃突然急响。
李琼跑去接件,看见封皮上盖着督邮府的朱印,拆开却是张告示:“豫章郡诸驿,自明日起全面整顿,查驿卒籍贯、核急件往来、清马厩粮草,违者以通匪论。”
他的手指在告示上顿住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赵文远的沉水香又飘了过来。
这一回,马蹄声停在了驿门口。
李琼抬头,看见赵文远站在晨光里,三角眼微眯,像只盯上猎物的鹰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兵卒,刀鞘撞在马鞍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“李琼。”
赵文远的声音比昨日更轻,“整顿期间,你这龙沙驿的账,我要亲自查。”
李琼攥紧告示,指节发白。
他听见王大牛在马厩里骂了句粗话,刘老三的咳嗽声突然拔高。
可这些声音都模糊了,他的脑子里只有回档时见过的画面——赵文远翻到那本完整驿路记录时,眼里闪过的光。
原来那老匹夫,从来没信过他的“笨”。
风卷着告示角,“通匪”两个字扫过他手背,像根烧红的针。
李琼望着赵文远身后翻涌的阴云,突然想起母亲昨夜说的话:“急流里的石头,要先沉住气,再找暗礁。”
可这一回,暗礁在哪儿?
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玉,又看了看王大牛攥紧的拳头、刘老三泛红的眼。
或许...暗礁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