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泽乡的泥地上浮着青灰色的水光,九百戍卒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茅棚下。
远处官道上,运送刑徒的木笼车陷在泥淖里,笼中伸出的枯手还在机械地抓着空气。
"戍期己误三日。
"陈胜用青铜短剑在竹简上刻下第七道裂痕,剑锋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蓝,"按秦律,失期当斩。
"吴广将湿透的麻衣拧出水,露出脊背上交错的鞭痕:"昨日又有两人被拖去充作骊山刑徒。
"他忽然压低声音,"我在林中遇到几个楚地逃民,说会稽郡己现荧惑守心之相。
"茅棚角落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众人转头望去,见那自称墨家子弟的柳鸢正在调试青铜罗盘,发间插着的三足乌木簪沾满泥浆。
"不是荧惑守心,"她头也不抬,"是岁星入太微垣。
"忽然一阵腥风卷来,戍卒们骚动起来。
白芷背着药篦撞开茅草门,素色深衣下摆浸着暗红血迹:"上游漂来十几具浮尸,颈间都有黥印。
"医家少女将几支折断的箭簇扔在地上,"看这个。
"陈胜捡起箭簇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本该刻着"少府"铭文的位置,赫然是云梦泽水师的虎纹标记。
子夜时分,破庙残存的鸱吻在雨中滴着水。
吴广将写满楚篆的素帛塞入鱼腹时,柳鸢正用墨斗在墙上测算方位。
"篝火该设在巽位,"她将某种黑色粉末撒入火堆,"狐鸣方能传遍三亭。
"陈胜望着雨中隐约的烽燧轮廓,忽然解下腰间玉璜摔在地上。
碎片飞溅的刹那,项梁的青铜剑鞘恰到好处接住最大那片残玉——这位自称"季梁"的汉子总在关键时刻出现。
"楚虽三户..."项梁摩挲着玉璜上的蟠螭纹。
"亡秦必楚!
"二十几个声音从不同方位响起。
陈胜看见黑暗中亮起各色信物:齐地的鱼鳞匕、燕国的马头簪、韩地的云雷镜。
雨幕外,白芷正在给伤员敷止血散,药香混着血腥味飘进来。
柳鸢突然扯动机关索,庙外梧桐树上腾起幽蓝火焰。
九道狐鸣般的啸声刺破雨夜,戍卒们的惊呼声从各个茅棚传来。
吴广趁机剖开早备好的鲤鱼,染血素帛在火光中展开"大楚兴"三字。
"天意己现!
"陈胜跃上供桌时,瞥见项梁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。
他知道这些"祥瑞"有多少人为算计,但当九百个嘶哑的喉咙同时喊出"王侯将相宁有种乎"时,某种比暴雨更磅礴的东西己然成型。
白芷的银针在掌心颤动,她想起师父说过天下将有大疫。
柳鸢的机关鸢在云层间盘旋,翅羽上墨迹未干的"张楚"二字正在汲取雷光。
而三十里外的蕲县大牢里,有个叫刘邦的亭长刚刚梦见了白帝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