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沾着泥水的脚印像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数学练习册的封面上。
他听见门外传来嬉笑，三双沾着草屑的运动鞋在地砖上来回拖动，把晨读时被扯掉的校服纽扣碾进排水沟。
"要上课了。
"带头的寸头男生踢了踢隔间门板，香烟的味道透过门缝渗进来，"记得把李强的作业本送去三班啊，小矮子"林小满数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推开门。
洗手池镜面映出他沾着墙灰的脸，左耳垂还留着被烟头烫过的月牙形疤痕。
他踮脚去够挂在窗边的校服外套，衣摆上的十几个脚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天台铁门发出生锈的***。
林小满把湿漉漉的外套摊在水泥围栏上，却看见角落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。
那人膝头摊着素描本，铅笔在纸面沙沙游走，画的是教学楼旁那片开得正盛的向日葵。
"要纸巾吗？"男生突然抬头，浅褐色的瞳孔像融化的焦糖。
他递来的手帕散发着阳光曝晒过的味道，边角绣着朵金线勾边的向日葵，"我叫周向阳，向阳而生的意思。
"林小满攥着浸透凉水的外套后退半步。
这个季节很少有人穿长袖衬衫，更别说把纽扣系到最上面那颗。
但周向阳挽起袖口的手臂上，几道青紫色淤痕正从创可贴边缘探出头来。
"他们为什么欺负你？"周向阳合上素描本，铅笔在指尖转出漂亮的花式。
见林小满沉默，他忽然笑起来，从书包里掏出袋小熊饼干，"要不要玩个游戏？下次被堵在器材室，你就说体育老师让你去送点名册。
"午休铃响起时，林小满发现自己的校服口袋鼓鼓的。
除了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，还有颗包着玻璃纸的向日葵种子。
天台的风突然变得温柔，他听见周向阳哼着不成调的歌，铅笔在向日葵丛中添了只振翅的麻雀。
教学楼的阴影正悄悄爬上西墙，而周向阳的白衬衫始终留在阳光里。
2周向阳的自动铅笔第三次戳中林小满的后背时，粉笔灰正从黑板槽里簌簌飘落。
数学老师转身写公式的瞬间，一张折成纸飞机的作业本页滑到林小满课桌上，机翼上用红笔潦草地画着笑脸向日葵。
放课后两个影子斜斜地叠在煤渣跑道上。
周向阳的白球鞋踩过野草丛生的围墙缺口，生锈的铁丝在暮春的风里摇晃，挂着半截褪成粉色的布条。
林小满盯着他后颈的医用胶布，突然想起上周值日时，瞥见对方书包里露出的社区医院处方笺。
"当心积水。
"周向阳的声音混着铁门转动的吱呀声。
穿过混凝土碎块的迷宫，斜插在瓦砾堆里的钢筋像怪兽的獠牙，而少年忽然停住脚步转身："到了。
"林小满的校服外套勾住了铁丝网。
他保持着拽衣领的姿势僵在原地——坍圮的搅拌机后涌动着金色波浪，上百株向日葵挤挤挨挨地仰着面庞，花瓣上还沾着上午的雨水。
"秘密基地。
"周向阳从生锈的油桶里变魔术般掏出两罐汽水，易拉罐上的水珠滚落在绣着"安全生产"的横幅残片上，"每转学一次就要找新的，这是第七个。
"林小满注意到花丛间散落着石膏碎块，半截折断的调色板压在砖石下。
当他弯腰去捡，却看见周向阳迅速用脚尖将某个反光的金属物件踢进阴影——那似乎是把美工刀。
"为什么总转学？"话刚出口林小满就后悔了。
周向阳正仰头喝汽水，喉结处的旧伤疤跟着吞咽动作起伏："我妈的工作需要。
"他忽然笑起来，指尖拂过向日葵毛茸茸的茎秆，"这些家伙最好了，就算被混凝土压着也能从缝隙里长出来。
"暮色开始晕染天际时，周向阳从花盘上摘下几粒生瓜子塞进林小满口袋。
穿过废墟的归途格外安静，直到林小满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
他回头看见周向阳扶着***的钢筋弯腰，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下，白衬衫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，露出锁骨下方新鲜的紫红色淤伤。
"没事，上周体育课撞到单杠了。
"少年直起身时又是明亮的笑脸，却悄悄将染血的纸巾团进口袋。
晚风卷起工地围挡的塑料布，哗啦啦盖住了花海的方向。
林小满握紧口袋里温热的瓜子，突然想起今早周向阳帮他解的数学题——在作业本空白处，那人用红笔反复描摹着向日葵简笔画。
3垃圾桶发酵的酸腐味钻进鼻腔时，林小满正盯着自己数学作业本上的脚印。
炭笔画的扭曲人脸盖住了周向阳帮他订正的公式，那句"去死"的涂鸦恰好横贯在向日葵手帕洗褪色的位置。
"虫子就该待在垃圾堆里。
"李强把空可乐罐砸在他膝窝，金属罐身弹跳着滚进阴沟。
林小满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对方，他感觉后颈突然一凉——半罐没喝完的奶茶正顺着衣领往下淌，珍珠粘在锁骨上像丑陋的虫卵。
暮色四合时，林小满抱着湿漉漉的书包站在楼道口。
401室传来剁肉声，砧板撞击的节奏让他想起上周体育课，周向阳帮他挡开的篮球。
钥匙转动的刹那，浓烈的白酒味混着女人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："又跟人打架了？看看你这身泥！"王美玲染成枯黄的卷发垂在眼前，林小满盯着她睡衣袖口的油渍。
这个月第三次了，母亲又把白天做家政受的气撒在他身上。
当冰凉的指甲掐进他耳垂的旧疤时，少年突然想起周向阳说过的话："被烟头烫的时候，要盯着对方瞳孔里的反光点。
""跟你爸一个德行！"女人扯开他书包，沾着奶茶渍的作业本滑落在地。
林小满弯腰去捡，后脑突然撞上鞋柜，金属挂钩在耳畔刮出刺耳鸣响。
他摸索着锁上房门，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个铁盒，周向阳送的向日葵种子正在玻璃纸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争吵声穿透薄薄的复合板门。
"你以为我不知道？西街发廊那个狐狸精......" "过不下去就离！" 玻璃碎裂的脆响中，林小满把种子含进嘴里。
铁盒内壁映着窗外的霓虹灯，那些红蓝交织的光斑让他想起秘密基地的落日。
被褥里的霉味突然变得可以忍受，因为掌心还攥着周向阳昨天塞给他的字条——用荧光笔画的向日葵，背面写着"明天带你看更厉害的东西"。
月光爬上窗台时，少年发现书包夹层有块陌生的污渍。
借着手机冷光细看，才发现是周向阳偷偷粘上的创可贴，印着卡通向日葵图案的胶布下，藏着道已经结痂的刀痕。
4阳光穿过防盗窗的铁栅，在林小满手背烙下细长的光痕。
王美玲早早的就去上班了。
而此时的林小满正用橡皮擦去日历上积攒了三个月的"正"字，在周六的方格郑重画下五角星。
楼道里飘来熟悉的古龙水味，林志强倚着掉漆的防盗门冲他笑，“儿子，爸爸今天带你出去玩儿。”
腕表折射的光斑跳上少年发红的耳尖。
商场的镜面电梯映出两双相似的眼睛。
男人带着小满买了一身干净的新衣，当林志强把印着卡通熊的纸袋塞进儿子怀里时，林小满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淡白的戒痕，像截断的月牙。
新运动鞋踩在肯德基油渍斑驳的地砖上会发出欢快的吱呀声，直到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阵柑橘香。
"这是苏晴姐姐。
"父亲的手掌贴着女人纤细的腰线。
林小满盯着她水蓝色裙摆上的雏菊刺绣，忽然被冰凉的手指托起下巴。
女人用湿巾擦拭他沾着盐粒的指尖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蝴蝶翅膀上的花粉。
"头发都翘起来了。
"苏晴从镶水钻的手提包里掏出梳子，薄荷香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漫过林小满的鼻尖。
当他鼓起勇气喊"姐姐"，女人突然往他手心塞了颗玻璃纸水果糖，糖纸折射出虹彩落在他磨破的校服袖口。
炙热的阳光照在三人的身上拉长了和谐的影子，女人看到林小满望着玩具窗里的变形金刚停住脚步，毫不犹豫的花钱将那小玩具买了下来。
暮色爬上居民楼外墙时，林小满抱着印满卡通图案的纸袋站在402室门前。
苏晴替他整理衣领的触感还留在颈后。
钥匙转动的刹那，浓烈的白酒味混着碎裂的尖叫扑面而来。
"脏东西！"王美玲一把抢过林小满手里的袋子，染着蔻丹的指甲撕开包装袋，崭新的连帽衫瞬间裂成两片。
女人将苏晴送的变形金刚砸向墙壁时，塑料零件迸溅到林小满膝盖上，刮出细长的血痕。
他蹲在地上捡拾玻璃糖纸的碎片，听见母亲的高跟鞋狠狠碾过卡通熊的笑脸。
"狐狸精的东西你也敢要？"王美玲踢开卧室门，染成枯黄的鬈发垂在扭曲的面孔前。
林小满突然想起苏晴替他梳头时哼的儿歌，那旋律竟和记忆里幼儿园放学时的***莫名相似。
月光透过裂缝的窗帘泼在地上，映出件被踩满脚印的蓝白校服。
林小满蜷缩在衣柜角落，舌尖的水果糖化成了酸涩的糖水——原来被温柔对待时，心脏会跳得比挨打时还要疼。
5梧桐叶筛落的阳光在走廊碎成光斑时，林小满正被三个男生堵在消防栓前。
李强指尖的烟头即将触到他锁骨旧疤的瞬间，教务主任的皮鞋声突然在楼梯口炸响。
周向阳的白衬衫晃进视野，袖口卷起时露出贴满卡通创可贴的手腕。
"监控器拍到你们上周五在车棚。
"教务主任的圆珠笔敲着记录本，金属校徽在周向阳胸前反射出刺目白光。
当人群散去，林小满才发现周向阳后背洇着汗渍，蓝白校服下隐约透出医用胶布的轮廓。
天台铁门关合的闷响里，周向阳忽然转身按住林小满的肩膀。
少年掌心的温度穿透两层布料："他们再找你麻烦，你就说学生会的突击检查是我带的队。
"说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向日葵形状的哨子，"对着他们耳朵吹，比告老师管用。
林小满盯着对方锁骨处随吞咽起伏的淤青，鼻腔突然泛起酸涩。
积压的委屈化作温热水珠滚落时，周向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，却不小心带出半板吃剩的止疼药。
"我妈说眼泪是弱者的武器。
"周向阳用袖口胡乱给他擦脸，卡通创可贴边缘翻卷，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新鲜伤痕。
见林小满盯着自己脖颈，他迅速将立领翻起："上周打篮球撞的，你别跟女生似的瞎操心。
"放课***撕破寂静前，林小满看见周向阳偷偷把止痛药混着矿泉水吞下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荣誉墙上，那张"三好学生周向阳"的证件照里，少年衬衫领口严密地扣到最顶端，像是要封印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6周向阳的课桌抽屉里躺着半包未拆封的向日葵种子，林小满数到第三节课间操时，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那件挂在椅背的校服外套。
蓝白布料残留着淡淡的碘伏味，袖口缝线处沾着星点褐色的可疑痕迹。
放学的雨丝把林小满的鞋尖洇成深灰色。